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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萨赫勒的风暴:当马里决定与法国“分手”,一场地缘政治的世纪博弈》

2026-01-14

昔日的“恩宠”与裂痕:被旧梦困住的法马关系

在西非萨赫勒地区的漫漫黄沙中,马里与法国的关系曾被视为“法非特殊关系”(Françafrique)的缩影。这段关系始于殖民时代的刺刀与契约,又在马里独立后的几十年里,通过法语语言、法郎体系以及剪不断理还乱的政治游说,演变成了一种极度依赖又充满怨怼的共生。

对于巴黎的决策者来说,马里不仅是法国在西非的战略锚点,更是其维持“大国雄心”的关键舞台;而对于巴马科的政治精英而言,法国曾是那个在危机时刻总会伸出援手的“富裕亲戚”。

所有的蜜月期都有保质期。2013年,当马里北部被极端势力撕裂,巴马科危在旦夕时,时任法国总统奥朗德发起的“薮猫行动”确实像一场及时雨。那一年的马里街头,人们挥舞着三色旗,将法国士兵视为救星。那是法马关系的巅峰,也是最后的回光返照。随着“薮猫行动”升级为覆盖整个萨赫勒地区的“巴尔坎行动”,法国在马里的军事存在变得常态化,甚至带上了一种傲慢的监督者色彩。

时间是信心的敌人。随着驻军时间的拉长,马里人发现,尽管法军装备精良,但北部的安全局势并未得到根本好转,恐怖袭击反而像野火般蔓延。在巴马科的咖啡馆和集市里,一种声音开始发酵:为什么世界上最顶尖的军队之一,在我们的国土上待了近十年,却无法彻底消灭那些骑着摩托车的武装分子?是无能,还是别有用心的“养寇自重”?这种怀疑一旦种下,便在萨赫勒的高温下迅速野蛮生长。

法国的傲慢在于,它始终以一种“导师”的姿态俯视马里。巴黎的外交官们习惯于在爱丽舍宫的吊灯下对西非政局指点江山,却忽略了马里年轻一代日益高涨的民族自尊心。对于这群出生在独立后的年轻人来说,法国不再是那个充满向往的文化圣地,而是一个试图通过金融杠杆(西非法郎)和军事基座继续吸血的旧地主。

当马里的军方在民众的欢呼声中走向前台,这种积压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爆发的出口。

这种断裂不仅仅是军事上的,更是心理上的。法国一直认为自己是在为非洲的稳定贡献力量,是在承担昂贵的“国际责任”。但它从未真正理解,当一个国家的主权被长期的外国驻军所架空时,那种从底层升腾起的羞辱感。马里与法国的这场“恋爱”,从最初的英雄救美,逐渐演变成了尴尬的同床异梦。

当巴黎还在讨论如何调整反恐策略时,巴马科已经开始在世界地图上寻找新的“备胎”。这不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叛逆,而是一场筹谋已久的逃离。在萨赫勒的烈日下,旧的秩序正在崩塌,而法国人还没准备好接受自己不再是主角的剧本。

权力的更迭与决裂:马里的主权觉醒与法非关系的终结

如果说2013年是法国在马里的高光时刻,那么2020年后的剧情走向则是一场令巴黎措手不及的滑铁卢。当阿西米·戈伊塔率领的军政府两度掌权,马里不再满足于做法国意志的执行者。这一转变的标志性事件,莫过于马里毅然驱逐法国大使、要求法军全面撤出,甚至公开在联合国舞台上控诉法国。

《萨赫勒的风暴:当马里决定与法国“分手”,一场地缘政治的世纪博弈》

这种决绝,在以往的法非关系史中极为罕见,它预示着一个时代的落幕。

马里的选择极其大胆:引入俄罗斯的力量,准确地说是引入瓦格纳集团。这在西方视角下被视为“饮鸩止渴”,但在马里军政府眼中,这是打破法式垄断的唯一手段。这种转场极其具有讽刺意味——当法国士兵收拾行囊撤往尼日尔时,马里街头出现的不再是三色旗,而kaiyun是俄罗斯的白蓝红旗帜。

这不仅是军事合作伙伴的更换,更是马里对法国多年来“民主教导”的一种嘲讽。对于巴马科来说,相比于法国那种带着政治附带条件的援助,他们更渴望一种纯粹的、不问政体、只问结果的安保服务。

马克龙的愤怒是可以预见的。这位试图重塑法国非洲政策的总统,在马里遭遇了职业生涯中最重大的外交挫败。他指责马里军政府“失去合法性”,却没意识到这种指责恰恰推高了对方在国内的支持率。在马里的语境里,被前殖民宗主国谩骂,往往是爱国主义的勋章。法国在马里的失败,实际上是其“新殖民主义”模式在21世纪的彻底破产。

它证明了,仅靠武力输出和高高在上的价值观输出,已无法维持大国的势力范围。

这场博弈的余波远未平息。马里的“硬刚”在萨赫勒地区引发了多米诺骨牌效应。布基纳法索、尼日尔紧随其后,纷纷对法军下达了“逐客令”。法国在西非的防线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坍塌,曾经的“非洲宪兵”如今在萨赫勒地区变得举目无亲。马里vs法国,这不再仅仅是两个国家之间的争端,而是全球南方国家在多极化世界中,通过利用大国博弈空隙来夺回自主权的一次激进尝试。

如今的巴马科,街道依旧喧嚣,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复杂的情绪。摆脱了法国的军事存在,马里并未立刻迎来绝对的安全,反而面临着极端组织更疯狂的报复和西方社会的集体孤立。对于许多马里人来说,这种“哪怕痛苦也要自主”的尊严,远比在法国保护伞下苟延喘喘来得重要。

马里用一种近乎自毁式的勇气,撕碎了与法国的百年婚约。这场博弈的结果或许需要数十年才能定论,但有一点是肯定的:在萨赫勒这片土地上,那个由巴黎决定非洲命运的时代,已经随着最后一架撤离的法军运输机,彻底消失在沙尘暴的尽头。马里正在书写属于自己的剧本,尽管笔触艰涩,但那是他们自己的手。